在中国,学校遇到问题,通常会想到什么?
请专家来讲一次课。
请一个校长来分享经验。
请教育机构做一次诊断。
请专家进校,提出一套解决方案。
这些方式当然都有价值。
但我在英国观察学校教育和学校领导力发展的过程中,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一种不同的支持方式:
学校和校长,开始越来越重视 Coaching(教练)。
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:
校长真正需要的,究竟是一个“告诉他答案的专家”,还是一个能够陪伴他把问题想清楚的人?


答案是肯定的。
而且值得注意的是,这已经不只是个别学校校长的个人选择,而是逐渐进入英国学校领导力专业发展的制度体系。
目前英国针对新任校长推出的 Early Headship Coaching Offer(早期校长教练支持计划),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。
这项由英国教育部支持的项目,面向担任校长前五年的学校领导者,为他们提供持续一年的个性化支持,其中明确包括 one-to-one coaching(一对一教练)、经验丰富校长的指导以及同行交流。
项目并不是简单告诉新校长:
“你应该这样管理学校。”
而是围绕校长正在面对的真实问题展开。
例如:
学校文化如何改变?
教师团队士气低怎么办?
教学质量不均衡怎么办?
如何处理学校改革中的阻力?
如何把自己在培训中学到的东西真正转化到自己的学校?
英国的相关项目甚至把这类问题称为学校领导者必须面对的 “persistent problems of school leadership”——学校领导中那些持续存在、复杂而且很难一次性解决的问题。
我觉得这个思路非常值得中国教育同行关注。
因为学校管理中,真正困难的问题,往往恰恰不是“不会做”,而是:
明明知道应该改变,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
我在中国服务学校二十多年,越来越发现:
校长不缺知识,很多时候也不缺经验。
真正缺的,是一个可以让他停下来、安静下来、重新看见自己的空间。
校长每天面对的是无数具体事务:
教师管理、行政会议、上级要求、学生问题、课程建设、考试成绩、学校文化、学校发展、家长沟通、社会评价……
很多校长一天到晚都在“解决问题”。
但很少有人问他:
你为什么这样解决?
你真正想要的学校是什么?
这个问题的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如果不受过去经验的限制,你还有没有另外一种选择?
你现在是在领导学校,还是被学校的事务牵着走?
这些问题,专家未必适合直接回答。
因为专家很容易根据自己的经验告诉校长:
“我以前的学校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“这个问题应该这样解决。”
“你可以建立一个这样的制度。”
这叫专家支持。
而 Coaching 的逻辑不同。
教练不是急着给答案,而是通过专业的倾听、提问、反馈和反思,帮助领导者看见问题、看见自己、看见可能性,然后形成自己的行动选择。
这两种方式没有谁取代谁。
专家可以提供知识。
顾问可以提供方案。
导师可以提供经验。
而教练更多做的是:
帮助一个已经拥有经验的人,释放他自己的判断力。

这一点看起来很简单,但其实非常重要。
我们经常说:
教师需要成长。
学生需要成长。
中层干部需要成长。
但很多时候,我们默认:
校长已经是那个负责让别人成长的人。
所以校长应该培训教师、指导中层、带领团队、推动学校发展。
可是:
谁来支持校长?
英国目前的校长专业发展体系给出的答案之一,就是 Coaching。
英国的国家专业资格体系(NPQ)本身就是学校领导者专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,而目前的 Early Headship Coaching Offer 进一步把 coaching 与校长实际工作结合起来。
甚至在面向更高层级学校领导者的 Executive Leadership NPQ 中,也已经提供 expert-led coaching。
这背后的教育逻辑其实非常值得思考:
一个组织要持续成长,首先需要让组织的领导者持续成长。
而领导者的成长,不应该只有“上课”。
还应该有:
实践——反思——对话——行动——再反思。
这恰恰是 Coaching 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

英国学校的 Coaching 还有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:
教练并不一定来自学校内部。
英国学校 Coaching 的研究和实践中,既有校内领导者担任教练,也存在 external coach(外部教练)。相关研究还发现,一些接受 Coaching 的学校领导者更倾向于由不是自己直接上级的人担任教练,因为这样更容易减少绩效考核关系对对话的影响。(Ambition Institute)
这个细节非常有意思。
因为校长在学校里已经拥有最高的行政权力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拥有一个可以完全放松、完全坦诚表达的空间。
恰恰相反。
职位越高,有时候越孤独。
校长不能把所有真实的困惑告诉老师。
不能把所有管理压力告诉家长。
也不方便把所有问题告诉自己的中层干部。
有些事情甚至不适合告诉上级。
于是,一个独立、专业、保密的外部教练,就可能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。
他不是来检查校长的。
不是来评价校长的。
也不是来替校长做决定的。
而是给校长一个空间:
可以把问题摊开,可以重新思考,可以暂时不做“正确答案”的人。

我并不认为中国学校过去的“专家进校”有什么问题。
恰恰相反。
中国教育经过几十年的发展,已经形成了非常丰富的专家资源。
学校文化、课程改革、课堂教学、学校治理、教育评价……很多领域都有大量专业人士。
问题可能在于:
专家给完方案以后,谁陪学校继续往前走?
一场讲座结束了。
一个方案交付了。
一份报告完成了。
但学校真正的改变,往往才刚刚开始。
文化怎么落地?
团队怎么形成共识?
校长自己有没有真正改变?
中层干部有没有真正理解?
教师为什么抵触?
原来制定的战略为什么执行不下去?
这些问题不是一份方案可以解决的。
所以我越来越认同一种思路:
学校发展不能只有“输入专家”,还需要“激活内部”。
专家把知识带进来。
教练把学校自身的智慧激活出来。

这里需要特别澄清一个误解。
Coaching 不是聊天。
更不是心理安慰。
真正专业的 Coaching,有清晰的方法论、专业伦理和对话结构。
国际教练联合会(ICF)对教练专业实践有系统的能力框架,包括建立信任与安全、保持教练状态、积极倾听、激发觉察、促进客户成长等。
它和传统培训最大的区别之一,是:
教练不是把自己的答案塞给你,而是帮助你产生自己的答案。
英国的学校领导力项目中,也越来越强调把 Coaching 与真实学校问题结合起来。
例如新任校长的 Coaching,会围绕自己学校正在面对的具体挑战展开,而不是进行脱离实际的“领导力理论学习”。(Ambition Institute)
这其实非常符合成人学习的规律:
真正重要的学习,往往发生在真实问题之中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,英国学校中的 Coaching 并不只发生在校长层面。
在教师专业发展领域,Instructional Coaching(教学教练)也已经形成比较成熟的实践。
相关英国教育研究与实践显示,学校会通过持续观察、反馈、目标设定和练习等方式支持教师专业成长;一些学校已经把 Coaching 作为教师持续专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。(Ambition Institute)
也就是说:
Coaching 正在从一种“帮助个别人的技术”,逐渐变成一种组织文化。
校长接受 Coaching。
中层接受 Coaching。
教师接受 Coaching。
同伴之间也可以形成 Peer Coaching。
最后改变的,就不只是某一个人的能力,而可能是:
一所学校面对问题的方式。
从“谁告诉我答案?”
逐渐转向:
“我们能不能一起把问题想清楚?”
这可能才是 Coaching 最有价值的地方。

我认为,中国学校未来对 Coaching 的需求可能会越来越大。
因为今天的中国校长,面对的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把学校管好”。
他们需要面对:
学校文化重塑、教师职业倦怠、组织变革、团队治理、课程创新、学校品牌、家校社关系、集团化办学以及教育评价变化……
这些问题越来越复杂。
而越复杂的问题,越不能依赖一个专家给出一个标准答案。
因为:
每一所学校都是不同的。
一所百年老校和一所新建学校不同。
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不同。
普通学校和特色学校不同。
集团校总部和分校不同。
即使两个学校面对的都是“教师团队问题”,背后的原因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所以,未来的学校支持,可能需要从:
“给学校一个答案”
逐渐走向:
“帮助学校找到自己的答案。”

这是我自己在过去几年做学校支持过程中越来越深的一点体会。
学校文化不能设计完就结束。
战略不能写完就结束。
校长培训也不能学完就结束。
真正困难的是:
理念如何变成行动?
行动如何变成习惯?
习惯如何变成文化?
而这个过程中,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一张方案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校长需要改变。
管理团队需要改变。
教师需要改变。
组织关系需要改变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倾向于把自己的工作理解为:
不是替学校设计一个答案,而是陪学校走一段寻找答案的路。
这也是我近年来在学校文化、学校战略与校长领导力工作之外,越来越重视 ICF 教练体系的原因,也是我推出“教练式学校文化设计”、“教练式校长”工作坊的初衷之一。
英国教育给我的一个启发是:
学校越复杂,越需要专业支持;而专业支持未必意味着“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”。
有时候,真正高级的支持,是给一个人足够好的空间,让他重新看见自己、看见团队、看见问题,也看见新的可能性。
今天的中国学校,也许正在进入这样一个阶段:
我们已经不再缺少“知道答案的人”。
我们真正需要的,可能是更多能够陪伴校长思考、激发团队智慧、推动组织改变的人。
从“专家进校”,到“教练陪伴”。
从“给方案”,到“促觉察”。
从“告诉学校怎么改变”,到:
“帮助学校找到属于自己的改变之路。”
这或许是我在英国观察学校领导力发展时,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。
而我也相信:
未来的学校,不仅需要优秀的校长,也需要支持校长持续成长的专业生态。(北京敬文教育研究院 刘海滨)
UK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 / Ambition Institute,Early Headship Coaching Offer,2026。
Ambition Institute,National Professional Qualifications (NPQs)。
Ambition Institute,Incremental Coaching in Schools 研究报告。
Ambition Institute,How an Early Headship Coaching Offer can inspire culture change,案例:大曼彻斯特 Bolton 地区 Masefield Primary School。
Education Endowment Foundation(EEF),关于学校专业协作、教学教练及学校改进的相关研究。

依托 ICF 国际教练体系,一对一赋能校长、校级管理干部,解决办学管理、团队治理、学校文化建设、办学特色打造、职业内耗等核心痛点,同时开设学校文化设计教练工作坊、学校管理层团队教练工作坊、学校文化培训课程。
• 摒弃模板化校园设计,以教练对话模式挖掘学校原生办学内核,量身定制办学理念系统、德育体系、课程文化、校园视觉与空间场景一体化方案,推动理念落地、文化内化,擅长集团校多校区统一文化共建与差异化特色打造、新建校整体顶层规划、老牌学校文化品牌迭代升级、薄弱校提质转型。
• 面向中小学校长、书记、中层管理团队开展一对一教练辅导、团体领导力共创工作坊,聚焦办学压力疏导、团队管理效能提升、特色办学路径搭建、教育管理思维迭代,适配公办、民办、国际学校各类管理团队需求。
(现阶段在英国曼彻斯特访学中,依托当地 ICF 教练社群、英国教育咨询机构资源,调研欧美校长培养体系、学校发展运营模式等,同时输出中国学校文化建设特色实践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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